地底三萬呎

[新加坡]苏良生 王流丽 编译

她在4岁时第一次尝到馄饨的滋味。那是一次漫长的旅行，母亲带着她千里迢迢地赶回到中国江南的一个古老小镇，看望病重的外婆。母亲是镇子里第一个远嫁异国的女子，不啻于一段传奇；而年幼的她跌跌撞撞地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张望着雕梁画栋黛瓦白墙的目光，亦和别人打量她的一样好奇。

某个雨天的清晨，她在半睡半醒中听到木格子门咿咿呀呀转动的声音，睁开眼，看见母亲收伞进屋，把一只藤编的小饭篓放到桌上。母亲墨一样微湿的刘海，蔷薇般淡定的容颜，是那么美。母亲微笑着把青花瓷钵中的馄饨舀到她的面前，那种厚实的滋味一下子沁进了她的记忆里。

回国之后每一次看见唐人街与中国菜馆，她都吵着要吃馄饨；而每一次被满足了愿望后，她心里都有微微的失落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，她觉得这并不是她想要的滋味。

考上大学的那一年，父亲去世了，母亲独自回到故乡度日；而她接受母亲的建议，去北京学习两年中文。在那座全然不同于烟雨江南的北方城市里，她不动声色地埋葬掉这段孤单而伤感的时光，重新找回自己。在离开北京的前一晚，跟她学语言的男孩执意为她饯行。她跟着他在飘雪的城市里走了很久，来到胡同深处的一家小饭铺。当大碗热腾腾的馄饨摆到她面前时，那少年轻轻地说：“你常对我说起你失落的家乡，而我总想为你找回。”她没有言语，只把所有的神情藏在了摇曳的雾气里。

然后一路一路地飘下去，在美国，在英国，在墨西哥，她依然保持了童年时代的小小执著，每每遇到中餐馆，她都要进去叫上一碗馄饨。她不再失望，她只是怀念。直到有一天，在加德满都的泰米尔区一家中餐馆里，她邂逅了当年曾希冀为她找回故乡味道的少年，只凭一盏烛光，一碗清香，背着行囊的他们就这样在时间的海洋里遥遥相认，他的笑容像雪山顶上的阳光。一年后，他们结婚了。

多年后又一个细雨濛濛的季节，她带着自己的女儿再一次回到江南小镇照料生病的母亲。清晨，她提着一篓鱼汤馄饨回到家，无意中瞥见穿衣镜里自己的身影，那墨一样微湿的刘海，蔷薇般淡定的容颜，是似曾相识的美丽。古老的壁钟滴滴答答地走着，女儿像一只娇憨的小鹿迎着她跑来，而卧室里的母亲熟睡依然。

打开汤钵的那一瞬间，所有爱、乡愁与时光随着芬芳翻涌而出，她突然懂得，她的故土情怀自童年起就融在这馄饨滋味里，渗入命运的血脉，日日夜夜，奔流不息。

谁解馄饨滋味，谁懂岁月风情。

环球时报 第1600期